【散文】天津作家 / 王嵋 《老屋》

2018-12-07 09:10:08 / 打印

作者简介:

     王嵋,女,籍贯:山东省龙口市,现居天津市滨海新区。曾在乡镇政府从事新闻报道工作;从1989年开始,曾在《小城镇建设》、《大众日报》、《人民权力报》、《烟台日报》、《烟台晚报》、《今日头条》、《岁月流韵》等国家、省、市级报刊杂志、网络平台上发表过人物通讯、散文、小说等新闻稿件和文学作品。

老     屋

  

王嵋

昨天母亲在电话里说,经常梦见老家的宅子,梦见家里来客了,面缸里没面了……梦见我们姐弟仨饿得哭,伸手跟她要吃的……

我的母亲曾被山东省龙口市妇联授予“好母亲“,然而直到步入晚年的今天,母亲仍时常会从梦中惊醒,喃喃着说对不起孩子们,然后怔怔地发好一会儿呆……

看母亲年轻时的照片,就证实了老成人的话,母亲年轻时确实漂亮,南疃北庄的乡里乡亲都管母亲叫“小俊人“。

这不仅说明母亲俊,还娇小。

体重不足90斤的母亲,在生产队干活时,却总挑100多斤的担子。

我的老家,地处山东龙口市东南部山区,早些年,既没有象样的上下山的路,更没有可以上下山的车,水果要一担担挑下山,农家肥要一担担挑上山,往返一趟,常常是几里、十几里的羊肠小路。

我说母亲傻,怎么可以挑超过自己体重的担子?就不知道量力而行吗?

母亲说,我父亲家,属于受管制的地富反坏右一类,她怕人家说她藏奸耍滑,干活总是尽最大能力,总是挑战自己的体力极限,并且总是被指派干最重的活儿。

娇小的母亲和牛高马大的五婶,曾经从清晨到黄昏不停地抬猪粪,因为身高的差异,母亲就更是格外地吃力。

抬粪期间,除了吃饭,她们都不敢歇息,因为必须按规定把几个猪圈撩出来的粪,都抬到指定的地点。

由于长期超负荷的劳动,母亲和村里许多的妇女一样,患有肩周炎、腰肌劳损等胳膊腿疼痛的毛病。

即使母亲再要强,即使我的爷爷撇家舍业参了8年的军,也不能改变我们家不是贫下中农的事实。

我母亲每天都要忍着浑身的疼痛,完成生产队指派的农活儿,除非冰天雪地开不了工;而我爷爷每天都要早起扫大街,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。

所以在1978年,我们举家迁到了5里地外的北谢家村,也就是我奶奶的娘家村,因为我奶奶娘家是贫农。

我们先借住在一个亲戚家,第二年春,我们家盖房子。我父亲居然要盖二层楼(需要说明一下,当时刚改革开放,我父亲停薪留职,下海经商,挣了一点钱),准确地说,只是两个大平台摞在一起,现在的人可能想象不出,在当时落后的山里,这一摞,要付出多少心血!

当时没有任何的机械,一层、顶层上混凝土,全是人工一筐一筐提上去的。

这栋建的并不怎么好的二层楼,从春天建到了夏天,历时近3个月,这期间,所有小工,都是自愿来帮忙的亲戚、本家和周围熟悉的村民,最多的时候,一天有20多人来帮工,而这些来帮工的人,大多是感恩于我的母亲。

一次在父母感谢前来帮工的村民时,有一位身材不高的村民一脸感激地说,母亲曾给生病住院的他一碗馄饨……

我在一旁听到了,立刻就记起了当时的情形。

那次是姥姥生病住院,母亲包了一小盆馄饨去医院送饭,才5岁的小弟弟祈求地望着母亲,可是医院里有3个人等着吃饭,母亲怕馄饨不够,只给了弟弟一个,我和大弟弟一个没有。

当看到母亲提着馄饨火急火燎地跨出家门时,小弟弟嘟囔着,小坏妈妈就给我一个馄饨,精瘦的小脸上淌下了泪。

记得当时父亲教学,每月有30多块钱的工资,母亲在生产队,不仅能挣够全家的口粮,年景好的话,年底还能开几十块钱回家,按说不该穷得吃不饱饭,用我奶奶的话说,俺家老三媳妇儿不会过日子(我父亲排行老三)。

奶奶不知道,当有难处的亲戚到家里来,母亲常会塞给人家5块钱,而自己家里总是紧紧巴巴,吃不饱饭。

因为我们家住在当时的公社驻地,不管是亲戚生病住院,还是来开会、办事的,只要到了我们家,母亲就会留客吃饭。

因为我们家是山区,粮食产量低,分得的麦子本来就少……

在我的记忆里,有好多年,即使是逢年过节,母亲都不舍得吃一口白面面食。

有一次,不记得是过什么节了,父亲从学校回家早,就找到山上替母亲干活,母亲回家擀了面条,送给爷爷奶奶一大碗,留给父亲一大碗,我们姐弟三个每人一小饭碗,母亲用面汤泡地瓜面饼子吃,父亲回来,说母亲痴(老家管傻叫痴),然后把一大碗面条倒进只有面汤的盆里……

其实也不只父亲说母亲痴。

记得小时候,常常睡一觉醒来,见母亲在面板上忙活,不是捏龙捏凤做面塑,就是在画花画叶。

老家的习俗:结婚、结婚后的第一个三月三;生孩子搬满月、过百岁;盖房上梁等,都要做一些有讲究的花饽饽和面塑,因为这些习俗,母亲常常要为求上门的左邻右舍、乡里乡亲熬夜做这做那。

通常是去人家家里做好花饽饽,面塑是调好面,拿回家来晚上做,不能耽误第二天去生产队干活儿。

最忙莫过于过年做新衣了。

村里几乎家家都是等到年底生产队开了资,才给孩子们买布做新衣,大人们往往一件新衣要过好几个年。

每年一进入腊月门,母亲就开始帮左邻右舍、乡里乡亲,剪裁衣服,没白没夜地踩缝纫机。

常常有来家窜门的婶子大娘,说母亲,你痴呀?求上门就得做?都不容易,就你容易呀?!

多年以后,家家户户的日子都渐渐好起来,母亲就不再帮人做面塑、衣服之类的了。

一来,到处都有经营的店,二来,母亲确实也不能做了,她一劳累,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的。

值得欣慰的是,母亲晚年的生活很幸福,用母亲的话说,”现在过的,真是天堂上的日儿。”

母亲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她的3个孩子!

只是那栋付出了许多人汗水的老房子,多年没人居住,院子里杂草丛生,破烂不堪,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觉。

所以起初母亲一说要回老家,我就心的话,那破房子有啥好看的,后来才知道,回老家常常是因为在某个地方,遇到了某个人,知道了谁生病了,或者谁家出了什么不幸的事,每当这时,我们就会接上母亲的话荐,学着她的语气,说当初盖房,人家去帮工的。

曾有几次陪母亲回老家,母亲去窜了好多街房邻居的门,看望了许多老朋友,并且把前后院的牡丹花都分给了他们,末了回老屋楼上楼下仔细看了一遍,摸摸芙蓉树粗大的树干,望望两棵已经高过楼房的白玉兰、紫玉兰,瞅瞅门口高大的塔松,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老屋。